文/彭超 图/禄水
××××年12月20日 阴 实验对象
又过去了六天,而研究的目的变得不那么明确,一切更像是满足单纯好奇的窥探,而萦绕我们心中的不好的感觉也正在褪去,我们也不止一次地看到了那种仪式,总是在夜里十点开始。
那时,操纵电脑的那只哈鲁曼会停下来,走到祭坛的中心,等待所有的哈鲁曼都汇聚于此,他趴下来,第一圈围着他,伸出尾部,“吐出”蓝色的神经线,将其包裹起来,左右摇晃,整个群体都处在同一频率,每次大约十五分钟。
我猜,他们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分享了信息、经验,甚至是整合了进化。
而哈鲁曼对于网络的入侵越来越深入,信息也越来越专门化。关于生命的诞生、思维与混沌、网络加密的方法以及意识数据化,他们在寻找着什么,偶尔在一些知识或假说的停留上超过了其他那些论文或者页面:
……起初只是诞生于原始汤中的单一生命体,线粒体便是这种生命体之一,红细胞或白细胞则是另一种,他们发展出了各自不同的功能,有优势,也有劣势,最后,在基因那最有效存续动因推动下,他们发生了融合、共生,产生了更能抵抗外部恶劣环境的生命体……
……神经系统或许只是一种意外的产物,神经网络是去中心化的,他们就像千亿座复杂的桥梁相连,没有一种特定的中心,却演化出了以“我”为中心的自主意识。
唯一的解释,是将其称之为复杂系统中的涌现,可这宇宙中有无数堪比神经网络的复杂系统,他们并没涌现出自主意识……
包括人类的自由意志,如果基因的目的仅仅是最有效、最大化的存续,为什么会进化出神经网络——这或许是一个谜,因为神经网络带来的自主意识已经发展出迷因,与基因的目的不同,迷因更倾向于意识或智慧的扩张,直到其弥漫整个宇宙,最终会超越基因这一载体……
这或许会在未来发生,或许拥有不会发生;作为基因,创造了今天的一切,而又有什么存在的事物允许自己被自己的创造之物所毁灭呢?
自然,哈鲁曼们入侵了梵蒂冈的后台数据库,在佛教的经典中停留,通过伯克利某位大学教授的权限,他们也进入了量子研究的尖端领域,那是量子计算机和意识上载的融合……
一切都很复杂,像科学、假设甚至是狂想所交织出的一座基因与文化的迷宫,但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哈鲁曼们的理解能力,不怀疑他们的认知和创造正几何级的迸发。
接着,他们便开始重组那些实验设备,并启动了它;组合、运作方法已经和以往完全不同,例如分离机、云手术台、建模计算机居然连接了起来,他们还拆解了DNA追踪机的放射性保护罩,一台生物打印仪上则挂着两只四肢伸开的哈鲁曼——所有的机器组合在一起,有着我无法理解的内在秩序似的,然而,摆放整齐且对称。
之后,他们从接近祭坛处的仓库了搬出了一段发黑的物体,是布鲁克特,即使被烧得焦黑,蒙尘,但依旧留有人的轮廓,头顶上,则戴着由鹰的羽毛所交错出的简陋的帽子,但没有谁会认为这是一个死去的印第安酋长。
他们把他搬运到了实验场地,一只哈鲁曼站到了他肩头,直立起来,散开尾部蓝色的神经线,顺着脖颈爬进了他的脑干,探索了一会儿,响起一声尖而明亮的呼吸声,布鲁克特直起了身体。几乎是在同一刻,我本能地合上了电脑,看看韩炽,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。
××××年12月26日 大雪弥漫 我只是想活下来
这是漫长的三天,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去看:那场切入到神经的研究,将一个人剥落得如此彻底,我没法不为此感到害怕。冷静的时候,我也会想,这些哈鲁曼到底想干什么?我没有答案,随着他们越来越聪明,他们行为也越来越古怪、超前,脱离了我们两个研究者的认知。
而随着感觉越来越强烈,以往的那种研究欲望,如今,只剩下一个念头,那便是能活下来——从本质上而言,这也是古老的基因之于我们的一种本能。但勇气、冷静的头脑却要经过训练,而胆怯、慌张却又像是天生的东西。我或许该想想人在漫长的进化之中,究竟得克服多少自我才能成为现在的样子,人性本身就是一种胜利……但这些长篇大论,这些思考,对于现在的处境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?我们得找到方法,要够冷静,否则,这可能就是我记下的最后一篇日记。
仪式依旧是在十点钟,布鲁克特躺在那些重组的实验仪器中,背部和脑干已经被完全剖开,实验则越来越复杂,不仅仅是解剖,现在他们还将从仪器中分离出的放射性物质注入布鲁克特的体内,观察变化。
那些如肿瘤般的神经瘤也渐渐退化了,他们更敏捷,也更轻松,然而操纵仪器,整理和归纳知识的能力却没有半点儿退化,现在,他们已经过于深入,单凭我们两个个体根本追不上他们的步伐。而有些创造又分外的匪夷所思,例如这台由光谱仪、建模机改造出的奇怪设备,形成了一张相互交织的光谱网络,三只哈鲁曼便被横吊于网络之上,手脚并用,以仿佛八倍速快进似的拨动着这些虚拟的弦。
然而,关于这种群的目的和意义不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,至少在今天不是。韩炽利用了十五分钟的仪式空白期,通过那些剩下的零碎零件制造了一只色彩斑斓的电子老鼠,而此刻我们则等待着这个仪式。
十点,哈鲁曼族群聚集一体,开始连接、摆动、摇晃,如此之剧烈,就仿佛灵魂就快要出窍了似的,但他们没有灵魂出窍,毕竟,有哪种意识可以脱离肉体、脱离神经系统而存在呢?
“意识上载!”韩炽忽然对着屏幕惊呼道,就像发现了秘密。
“凭这些仪器?”我摇着头,“那不过是科幻小说中的概念。”
“或许吧!”他脸色又苍白了下来,手里握着那只电子老鼠,就像握着我们的救命稻草似的。
××××年12月27日 大雪弥漫 我只是想活下来
白天没什么好说的,我们在等待;再次,接近夜里十点,我们放出了那只满是多彩螺旋纹的老鼠,绚丽而古怪,驱动的电机尽了最大努力的调试,因而迅捷穿梭时,没有任何嗡嗡声,在其腹腔内则是一筒火腿肠大小的乳化炸药,插着电子雷管。
这只电子老鼠本该更隐蔽,但电机、胡乱拼凑的零件、爆炸装置,这些加在一起,你没法让它显得隐蔽,与其如此不如让他怪异而突兀,即使被意外发现,哈鲁曼们也需要时间去归纳和理解。
因此它是绚丽多彩的,像只裹着翅膀的蝴蝶,一抹油彩似的穿过厚厚的积雪层,其中几次先陷进了松软雪地里——我们所能利用的零件太有限了,根本没法造出那种理想中的电子老鼠,包括电池的容量。而这正是我们现在担心的:电子老鼠耗费了比预计多得多的电力,才从雪地里摇晃出来,朝着风雪中模糊的金字塔建筑而去,找到那处黑洞洞的入口,钻了进去。
内部的通道交织如迷宫一样复杂,有些直径甚至超过了一米;电子老鼠就在这些洞道内绕了好几圈,寻找着洞底那台电脑放出的信号,以确定大致的位置,而后开始往下穿梭,停在了主入口外,能看到洞穴中的那场仪式——如一张稀疏的褐色圆地毯似的起伏着。我又看了看时间,十点零五分,指挥着带电子雷管的老鼠爬进了洞穴地面的一条凹槽里。
这些凹槽是另一种迷宫,现在,我们知道不同的路径意味着不同的身份、功能,是一种效率化的设计,但我们远未将其研究透彻,因而电子老鼠只得从一条凹槽费劲地翻到另一条,等到接近仓库口,时间已经过去八分钟,又翻过了一条凹槽后,它半躺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“没电了。”
“在这里引爆!”我说,毕竟,距离仓库已经没有多远,而哈鲁曼们剧烈的集体性颤抖已经停止了,他们在恢复。
“没用的。”
我只得直直地盯着屏幕;仪式结束了,最外围的几只哈鲁曼已经解除了神经连接,其中一只看到了半躺在凹槽中的色彩艳丽的电子老鼠,顺着凹槽跑了过去,他扶起了那玩意,洞穴里传来一声浑厚的啸声,那是身后的一只哈鲁曼在对他说着什么,然后是另一只,彼此之间用那种奇怪的声音交流着;随着解除神经的哈鲁曼越来越多,这种声音也开始蔓延开来,让祭坛弥漫着热闹,像一场争吵。
不到一分钟后,声音戛然而止,另一只哈鲁曼进入了凹槽,和待在那里的一只一起将电子老鼠扔进了仓库。祭坛上,所有的哈鲁曼看着这一切发生,没有离开。
“启动,快启动。”韩炽说。
然而我犹豫了。
“快!”韩炽声音巨大,我却无动于衷,他抢过引爆装置,摁了下去,屏幕一片发白,但我们能感到大地一股颤抖,要知道,那是够一个矿场用上半年的炸药,威力十足,让洞穴所在之处隆起了另一座山丘,而通信铁塔也摇晃着,轰然倒塌。
太阳房内,我听到韩炽兴奋地尖叫着、咒骂着,但如同隔着一层雾在听、在看,一切都是如此,久久无法消退。
××××年12月31日 晴 古老的声音
我不知道那些声音里是否暗含着某种意义,但正是那种声音使得我们不敢靠近铁塔附近;声音发自那座圆底金字塔,自那场爆炸以后,通信铁塔倒塌,将金字塔一分为二,所发出的声音,便如隆隆的火车碾过我们的心脏。它在白天偶尔想起,夜里经常响起,飘进了梦中,或就是梦本身。
梦里有天空中翱翔的哈什赫鹰,但更为真实的则是鹰与天空所构成的自由感。
布鲁克特则拖着那焦黑身体对我说,时间快要到了,时间快要到了。
“布鲁克特,什么时间快要到了。”
“一场冒险,关于自由。”
然后是那轰隆隆的黑色心脏碾压过土地,我们从梦里醒来,相互确认,却谁也说不出那声音是来自梦中或现实。
××××年1月1日 晴 幻听
我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日子了,有几天大雾笼罩,清晨、上午和下午没有什么区别,周围漆黑一片或白茫茫一片,没有任何中间过度,那些由分裂的金字塔发出的声音还是从雾中飘来,让我们焦虑,但和以往一样,谁也不敢靠近那块区域。忽然有一天,那些声音不再响起,而下一个雾散去的日子,我们看到,那座脆弱的沙土金字塔倒塌,而促使其倒塌的,则是渐渐隆起的一个土丘,就在当初爆炸的位置,浑圆,像半颗心脏似的。
我吞咽着口水,向韩炽解释说,因为爆炸所造成的热胀冷缩或许会造成这种地貌。他告诉我,我们最好还是想点儿办法。我们又花了很长的时间在修复通信设备上,可最后总是会发现所有的信号都被屏蔽了。然后就是那种搏动声,就像有一颗心脏正在地底成形似的,在夜里不断响起,一次又一次,轻微而遥远,像是幻听,但果真如此,那就是我们两人都产生了这样的幻觉。
××××年1月4日 晴 坠落
焦虑感越来越重,那天下午时,我们去了布鲁克特的小木屋,里面昏暗、干燥,以及一股淡淡的酒的气息,桌子上则是那已经干涸的黑色的血液——小拇指处又开始隐隐作痛,我没多想,寻找着布鲁克特的酒和风干牛肉。
之后,我们拿走了食物和酒。
没喝多少酒,我们便沉沉地睡了过去,直到早晨,听到了直升机呼呼作响的声音,我看着已经醒来的韩炽,他的眼神告诉我那不可能是梦。我们便穿好衣服,离开了太阳房,奔跑在什么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之中,深呼吸,尽量靠近那座铁塔时,那声音就变得不再规律,像慌张的喘息似的,最后伴之一阵金属哗啦扭曲的声音—— 一架罗宾逊R44,尾部断成两截,机头则冒着火焰,一阵滋滋作响声,而那隆起的山丘正将这飞机的残骸慢慢吞噬。
几个小时后,天空中一阵呼啸,我们出门,什么也看不清,等到那黑乎乎的物体从雾中闪现时,我们才看清那是一架像黑鸟似的无人机,头部写着“TAI”,很快便被那些山丘所吞噬。
接着是另一些飞行器,他们都精准无误地落到山丘附近,又被那座逐渐隆起的山丘完全吞噬。这期间我们没有见过一只哈鲁曼,也不知道驱动这一切的力量是什么?但我猜,这些坠落,是为了收集更多的元素与材料。
与此同时,我们不得不彻底地承认我们的失败,等待着未知的、被安排的命运。
××××年1月 或许更漫长晴 终极自由
那一天,一切就那么出现了,抽象的害怕与焦虑变得具体,而你根本不再记得为此度过了多少日子。但我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布鲁克特,他就站在阳光下,烧焦的皮肤结成了一层炭黑色的硬壳,脸上布满龟裂,从隆起的山丘中走了出来,背部连接着无数的神经线,就像一台连着主机的仪器似的朝我们走来。
韩炽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奔,我也想逃跑,但还未抬起灌了铅似的腿,韩炽便已被什么绊倒了,从地底钻出的黑色藤蔓似的东西把他拖了回来。
我吞咽着口水,看着他越走越近,像是晴空下的人形阴影似的。我感觉身体里的每一滴水分都在流失,整个人包括精神都在干枯。他朝着我和韩炽比出了请进的手势,侧过身,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暴露出来。
“我不会进去的!”我说,或许是对自己说吧!因为太恍惚,我都不知道是否把话说出了口。我看看脚下的韩炽,起初挣扎着,但现在已经纹丝不动。
“我们会照顾他的。”是布鲁克特的声音。
“我们?”现在,我的小拇指剧痛起来。
“来吧!”他说,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,几条黑色的触手已经伸到了我的脚下,将我拖了进去。
黑暗中,我发了疯似的挣扎,却感觉束缚着我的东西更紧了,一根窜进后背,脊椎处传来一阵刺痛感,一股巨大的冷静感注入了进来。
“一只鹰会感到害怕吗?”我听到布鲁克特在某些极模糊的事物的深处说。
现在,黑暗就变得无关紧要了,那种无关紧要则主要是心理上的,我开始能感受到这内部的一切,布鲁克特、曲折、庞大、凌乱的空间,以及一种巨大的融合与撕裂感,超越了痛苦,深入到了更深的地方,某种超验的知觉提醒我这正是“无量”基因与耶尔森菌博弈时哈鲁曼所体会的那种感觉——像是史诗、痛苦、英雄主义、一个悲剧,这世上所有的希望、智慧、创造……似乎又全都不是,而无论他是什么,这都是进化所导致的。
我也“阅读”到这神秘物种的超然特性,以及与之矛盾的一丝渴望,而当我试图在古老好奇的驱使下看得更深时,我听到布鲁克特的声音再次响起—— 一只鹰会感到害怕吗?
那么,那些古老恐惧的本质又是什么呢?我脑子冒出这个想法,随之在这颗扑朔迷离的“心脏”中陷得更深。
现在,光明又回来了,我得以看清这颗“心脏”或者说物种的内部。
点亮这内部的是一张张光明网,比蛛网交织得更为紧密,光源则来自融进黑色有机体中的某些仪器。从上到下,反复交叠,对称、凌乱、整齐、无序,而这些矛盾性的词语融合在一起时,便是我所见的那个空间的样子,似乎多出了一个维度。
无可否认,那些拆解再利用的仪器成了这颗“心脏”功能性物件的一部分,更柔软、可塑、由有机体包裹着,从有机体中则长出一根根手指,细长、灵敏,布满整个空间,疯狂地舞动着,就像无数粗而坚硬的绒毛抚弄着那张光网,速度不断地加剧着,甚至传来阵阵肌肉和骨骼过于紧绷的咯咯声,但仍在加速舞动。伴着那张光网颤抖起来,终于,再承受不了那舞动的强度,断裂、崩溃,又毫无过度地从那些包裹着无机物框架的肉体中,生出更多的手指长出来,继续抚弄,继续加剧,继续崩溃……如此的反复,简直像是一种具象的愤怒。
正是在这种“愤怒”的搏动,毁灭与创造的反复中,我听到了弦音,正是绒毛般繁复的手指拨动这些仿若虚拟的弦所带来的声音,是属于万物的声音,万物发出一种分裂、融合,融合又分裂的声音,你以为这声音会一直响起,直至永恒,不知道过了多久,这声音却渐渐微弱。
而“愤怒”愈发剧烈,疯狂地拨动,似乎要带着这些动作、目的“情绪”完全的脱离肉体,融入弦音之中,但说到底是意图融入这张光网之中,以至于整体的动作几乎融合成一片怒潮,在这仿若四维的空间中,反复交叠,对称、凌乱、整齐、无序,又瞬息崩坍。
整个空间终于彻底地安静了下来。
目之所及之处,那些覆盖在表层的有机体都碎裂了,如黑色的鹅毛大雪似飘落,黑灰色的余烬堆在我的脚下,裸露出它所包裹的无机物框架,摇摇欲坠的金属仪器,依旧机械性运动着的拉杆,无处不在的电子元件,仿若呼吸般的金箔,紧贴着碳纤维的斜面,斜面上还余留些蓝色的神经线,但很快便枯萎、变色了。
“一只鹰会感到害怕吗?”当他这样说的时候,这些肉体又开始从角角落落里增殖、蔓延,覆盖这些金属框架,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。
然而古老的恐惧又是什么呢?我不再害怕,不再害怕这“心脏”或者物种所具有的某种邪恶性。因为现在我知道,它已经超越了这种属性,我只是有点儿失落,断掉的小拇指隐隐作痛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一只鹰会感到害怕吗?”
“他不会害怕,你这个胆小鬼。”
我听到他呵呵地笑了起来,不是布鲁克特式的笑声,更像是哈鲁曼式的。
“为什么不会。因为他尝过自由的滋味。”
这正是他们的目的吗?关于自由。而当我在思考这一切的时候,头顶那意图摆脱肉体的一切又都崩塌了,黑色雪花一片片地飘落。
“自由?”布鲁克特说,“我们走了很远的‘路’,这是个意外,但我们走到了这一步,走到了这种进化所能融合的最终阶段。”
我听着,不知道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,但如果你和我一样在这里待得太久,也会和我一样遗忘掉很多东西,就仿佛外部世界和昨天只是个梦似的,就仿佛这里是远古空间的变形,过去,叫作“原始汤”,现在,则称为“迷因汤”。
“我们能走得更远,问题是,碳基已经承载不了我们,谁都知道,更好的应该是硅基。”
我听着,终于明白这一次次搏命般的尝试意味着什么。我想,那意味着他们以碳基——也就是这些肉体作为载体的进化已经到了尽头,现在,他们希望融入更强大的硅基载体也就是网络之中,成为一种纯智慧的存在。然而此刻,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证明了这种尝试的失败。
“我该带你看看。”布鲁克特说。
但我不明白“他们”为什么会带我看得如此深入。我又陷了下去,位于核心——由耶尔森菌与“无量”所融合出新的生命体温暖而具足,也弥漫一股蠢蠢欲动的野心,但这还不是一切,因为如果说这生命如今是一座巨大、坚固的半岛,那么一种巨大的敌意的力量就如广阔的海洋般弥漫四周。但这涌起的敌意是什么,起初我朦朦胧胧,直到这些古老力量在虚空中浮起,击碎了这“迷因汤”中又一次意识数据化的努力。现在,我终于看清了那古老力量——基因。
也正是在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那些古老恐惧的本质是什么?
“如果说它们(基因)有一种目的的话,那就是最大化,最有效的存续下去,而我们已经进化到了违背这一目的的地步。它,我们的父亲,万物的神,不会允许我们从碳基逃到硅基中去的!”
“一只鹰会感到害怕吗?”
“不会!”
“那你呢?”
我不知道他为何将我与这一切,与一种僭越基因的尝试联系在一起。
“因为你也是这勇敢与自由进化的一部分啊!”我听到那声音说。
我想辩解,却感到小拇指剧痛起来,在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处,有什么正在撕扯、蔓延,钻入我的肉体似的。
现在,他不再说什么了,那些绒毛般的触手又开始抚弄起光网,是一种弦音,这种弦音代表着一种意识上载的努力,这努力几乎凝固了这物种内在的时间,然而,换来的却依旧是一场落塌的黑灰色的雪。
他们变得更加倾尽所用,收集的那些能量,建立的那些智慧,创造的所有理论都不断地运用于这关于“自由弦音”的行为之上,但每一次都预示着更加彻底的失败,但他们甚至不知道失败的原因是什么,只知道,自主意识想要从碳基跳跃至硅基从来都不是技术上的问题,而在于基因本身,它是不允许自己的创造物逃离自己,并毁灭自己的。但这种物种,在碳基上终极进化的形式却永远不可能停歇下来,因为他们是如此地迷恋自由。因为,要知道,最初给予他们的启迪的,是一只鹰,一只哈什赫鹰。
毁灭的命运在所难免,因为更高级的进化已经将他们带到这样的目的,就像屹立于悬崖边缘,要么飞向天空,要么坠落深谷,而坠落深谷之际,他们将那些漫长进化所诞生出的种子注入了我体内。
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,经过了或许是整个漫长的冬季似的,因为当那些黑色的肌体不再增殖、覆盖,透过那凌乱且空荡荡的无机物骨架,透过那些黑色的余烬,我看到了晴空、空中的鹰、远处如白色火焰般的天山,山脚下则泛起了几丝绿色。
死亡和枯萎已不可逆转,我的小拇指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,感觉到那些神经线已经穿过了臂膀,缠绕到脊椎,断指处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之下,伤口已经愈合,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膜,膜内蓝色的神经线开始缠结成形,仿佛我小拇指内的一颗次脑似的——我想,这正是他们的目的:一旦失败,还有一粒“种子”留在这世上。
我垂下了手,发现韩炽正躺在旁边,在合适的时候,合适的地点醒过来,他自然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,但我“感染”的小拇指对他而言已经说明了一切。于是,对于这终极碳基物种的悲怆命运的最后一丝怜悯在心中消失了,我咒骂着他们——那些将我变为“种子”的已经稍纵即逝的智慧生命,我咒骂“他们”将我当作了一种工具,咒骂“他们”即使死亡也依旧设计了这些,作为最后的考验。
我别无选择,走了过去,顺手拾起一根断裂的铁支架,将尖端插进了韩炽的心脏。这时,我能看到他眼中所涌起的万千情绪,把我认作了仇人或疯子。但他不会明白,我所做的一切,并不为这些驱动,只为更有效、最大化地存在下去。
我走出这框架,踩在轻柔的野草之上,有那么一会儿试图去融入这清白而纯粹的自然,但尝试过就会知道,这根本就是徒劳。
刊登于《科幻世界》2020年11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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